每次读到和讯网总编刘峻的文章《中国华尔街日报宿命难逃？》一文，就有写一篇关于中国财经媒体的评论文章。无奈这个工程看起来很大，无法做到厚积薄发的程度，只好屡屡作罢。

前几天写了一篇文章，里面谈到一句“博客遭遇都市报侵袭”，立即被敏锐的和讯编辑所注意。和讯编辑将这句话作为标题，把这篇文章放在了博客的首页。

其实，我之所以没有展开对都市报文化的批评，是因为讨论都市报文化和讨论大陆的财经媒体实际上是一回事，需要多做一些功课，才能把自己的感觉写好。

但是，今天不知何故，又读到了刘峻的上述文章，手指不敲键盘实在发痒，只好先写一篇漫谈式的文章，也为日后全面声讨列出一个概要。

我记得以前大陆的报纸生态其实是很鲜明的，严肃报纸和娱乐类报纸。比如说，知识分子一般会订阅光明日报或者文汇报，干部都会订阅省市一级的报纸。其他如娱乐文化类的就有晚报或青年报妇女报来承担。

这实际上就是一种读者群的分类，这样的分类即使在现在的西方，还是很清晰地保留着。比如说，财经报纸最主要的就是两份《华尔街日报》和《金融时报》。

在香港，虽然在苹果日报出现以后，影响了大部分中文报纸的风格，但是至少英文报纸还保留着传统的《亚洲华尔街日报》和《南华早报》这样的严肃媒体。

但是，在大陆，这样的分际似乎已经被打乱了。

我有一个外国朋友对我抱怨，现在的新华网和中国日报网站，竟然也充斥着美女的图片。他感到不可思议。一个对国内媒体颇有研究的朋友是这样解释这种现象的，这是苹果日报的风气，正在影响大陆。

但是，我的这位朋友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现象，就是大陆媒体的都市报倾向。

都市报是什么报纸，大陆官方正规的名称是“晚报都市类报纸”。我觉得这个名称很贴切。说白了，就是小市民报纸。问题在于，大陆的这种小市民文化渐渐侵袭到主流媒体，包括新华网和中国日报网，这就是一个问题了。

很多大陆的都市报主管人员喜欢把自己的报纸说成是严肃媒体，尤其以报纸的评论栏目来做例子。但是，既然是严肃媒体，为什么又要起名字为都市报呢？

都市报，其中还包括什么时报导报晨报周末报一类的，说实在的，文章实在没法看。很多所谓的深度分析文章连基本的事实都没有搞清楚，在这种事实不清的情况下，所谓的深度分析也只能当笑话看了。

但是，都市报真的是要办成严肃报纸吗？似乎不然。不久前，国新办主任蔡武举行新闻发布会，北京的《新京报》记者有一段提问很有意思，摘录如下：

问：现在，在政府和民众的信息传递上，新型的都市类媒体发挥出越来越重要的作用。请你们评价一下新型的都市类媒体兴起。还有一个问题，你认为应该怎么促进这种环境，促进新型都市类媒体的发展？

当时大家都知道，这家报纸发生了一些风波。但是，蔡武的回答也很有意思，摘录如下：

蔡武：都市类的报纸和其他的报纸一样，都是要满足我们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、信息方面的需求，都要为建设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来服务。所以，也要遵循在中国各类报纸所要遵循的基本规则、原则。当然，都市类报纸和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有更加密切的联系，它的形式也是更加灵活、更加活泼。特别是现在有很多时尚性的、娱乐性的内容，能够满足广大群众特别是青年读者的需求，这是它的一个特点，这个特点也应该得到很好的发挥。

这段对话的含义，按照笔者来看，都市报的记者似乎希望获得一些其他媒体不具有的特权，但蔡武的回答倒是点出了一个重要含义，就是都市报有“很多时尚性的、娱乐性的内容”。

我觉得蔡武的这个判断是正确的，都市报其实不是一份严肃的报纸，而是有很多时尚性的娱乐性的内容。

问题在于，都市报的从业者们一方面确实干着娱乐大众的事，另一方面又试图要把自己扮演成严肃课题的探讨者。

笔者在上一次的文章中有个例子正好拿来。一个媒体说“业界传言”Google要入股博客网。这样一条理应在资本市场具有影响的报道，竟然以“业界传言”来带过，其实这已经是非常“小报化”的报道了。

这样的报道正好凸现了晚报都市报这类小报的矛盾之处，既要用这种八卦手法卖报纸，又要介入严肃的课题，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啊。

在西方，类似小报确实有市场，但人家确实是抱着娱乐的心态来办的，读者也不会当真。这样的编读契约促使小报和严肃报纸达成良性循环，并满足了读者的不同需求。

就如上述“业界传言”，要知道，如果人们当真，华尔街股市是要有所反映的，因为Google是个上市公司。但是，笔者专门为此去了解了华尔街对这则业界传闻的反应。我可以告诉各位，没有。除了道琼斯在一个当天的电讯稿中用一句话提及这则“rumour”外，其他主流媒体都没有提及这件事情。这说明，即使对google股价极为敏感的华尔街，清楚地判断了消息提供者的品位，也清楚地不予理睬。

但是，我们的小报们似乎不这么看，他们就凭这类“业界传言”就希望成为严肃媒体。这显然是自我定位的极端错误。

其实，如果都市报类媒体能够老老实实办好小报，办好娱乐大众，办好八卦、博人一乐的营生，读者也当茶余饭后消遣的一种形式，也未尝不可。就如上海以前一句口头禅“晚饭吃饱，新民晚报”，不是很好吗？

问题在于，都市报又要过度包装自己，甚至出现周末报变成时政评论报的怪现象，这就造成很多读者的错位。他们甚至认为，要真相，就得看小报。于是，很多所谓的时评家，也纷纷投稿一些小报，加上一些本身就是小报经营方向的门户网站的渲染，造成了中国特有的小报主导舆论的乱像。

问题还在于，中国的体制在理论上给予媒体以全世界最高的地位：“舆论监督”。

君不见，在全世界那一国会有这样的媒体地位？舆论监督实际上是读者监督，但在中国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媒体监督。一些记者遇到不愿意采访的，竟然恶言相向竟然还受到保护。我们的记者们老是说自己不自由，依我看，中国的记者权力其实是全世界记者中最大的。

因为一些地方法律竟然规定要保障记者的“舆论监督(实为媒体监督)权”。全世界哪一个国家的记者不是求爹爹告奶奶地争取采访机会的？哪有法律规定地方官员一定要接受记者访问的？

这样一种世界绝无仅有的权利，加上都市报类媒体的娱乐特质，造成了一种特有的都市报文化。这种文化就是媒体在一定的级别上可以享有巨大的权利，又不需要按照严肃媒体的准则来运营。

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说过，这样的现象实际上已经侵袭到了博客中，博客也越来越都市报化了。有博客说，他每天都能写时评。我看了这话就发笑，你这样下去不是成了李敖了吗？你比李敖还厉害，李敖还有助手呢。

这样的博客，还有一些媒体上经常看到名字的时评家，他们文章的质量可想而知。这也是都市报文化的一个恶果。这一点，大家可以去阅读一些被都市报看作拳头栏目的时评栏目，结论不难得出。

现在，我们来看看我们的财经媒体。

要说财经媒体，其实也很简单，只要把华尔街日报和金融时报的栏目，和我们的财经媒体的栏目比较一下就出来结果了。

我们的财经媒体，似乎也很都市报，就是针对小市民。为什么这么说呢？笔者的观感是，我们的财经媒体实际上是证券媒体，包括股票、基金、外汇，房地产，现在可能加上汽车和IT。

你现在去看看金融时报，上面的分类实际上在他那里就在一个栏目里，即“Market”。也就是我们的财经媒体做半天不过是人家的一个栏目。而且这个栏目还是小市民式的。

为什么？小市民才看股评啊。真正的机构，谁看你的股评啊。他们的看的是金融时报的其他栏目。举个例子，其中一个栏目叫“公司”，里面又按照行业和地区分。单是行业就分成航空、汽车、消费工业、基础工业、制药和保健、能源、金融服务、IT、传媒与互联网、房地产、电信、零售和休闲，以及交通业。这只是其中一个栏目中的子栏目。

这样的财经媒体和我们的证券媒体相比，我们还有资格叫财经媒体吗？

因此，我们的财经媒体要做成真正的财经媒体，应该先正名。我们的很多财经媒体实际上做的是晚报都市报财经版的内容，针对的是小市民，距离真正的财经媒体还有十万八千里。

这就是大陆财经媒体的都市小报化现象。

有人说，我们搞都市报是没有办法，因为都市报好卖。嘿嘿，这话说得实在，而且回到了基本面。

在香港，中文媒体渐渐苹果化了，但是严肃报纸如《亚洲华尔街日报》和《南华早报》依然控制着高端的读者。中文报纸卖5元，这两份报纸就能卖7元。

而且，这两份报纸的盈利也超过了中文报纸。为什么，除了售价以外，重要的是广告主清楚地知道，这两份报纸的读者的消费实力，因此一些高端消费品的广告就会到这两份报纸去做，而且广告费还可以开很高。

除此以外，南华早报数万名网络读者，因为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，要了解权威的香港信息，就会去订网络版，这一部分的收益中文报纸是不会有的。

在新加坡，联合早报网站是免费的，但海峡时报网站就敢收费，去年年底的订户就超过1万名。

笔者想说的是，一个正常的传媒市场，严肃媒体必定是主流媒体，可信、有深度。而都市报一类媒体，就像一个二奶，不可当真，但可以带来一些娱乐和休闲。二奶就像火锅，虽然好吃，但人不能顿顿吃火锅，火锅只是调剂，到头来还是要有主食。

我们的媒体经过都市报文化的泛滥之后，也应该思考一下主流媒体的事情了。实际上，笔者发现，在Google工具条中的网页排名中，新闻网站排名最高的是新华网，而不是新浪网，这就说明主流媒体的地位还是很高的。新浪网新闻频道的排名，只不过同新华网的英文网首页一样。

所以，我呼吁我们的传媒人士，不要甘当二奶，而要明媒正娶，来严肃的，来真的。尤其是财经媒体，更是需要花大力气，网罗专业作者，锁定真正的读者群。

中国的经济发展使得外界对中国的资讯到了渴求的地步，但是我们的媒体却还在沉迷当二奶，不能不说是资源的极大浪费，也将错过媒体业飞速发展的黄金时机。

此记，以求教各位传媒工作者。

转自和讯